夏虫不语

《他一直爱你》

  

  第六章


         阿渡是过了五天后才来找林奚的。

  这几天山里天气变化不定,有时候中午还是大太阳,下午就开始下雨了。阿渡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来找林奚的。

  林奚见到阿渡时,她的嘴唇有些发青,衣服穿着也很单薄。

        本来让她三天前来的,结果却拖到了现在,林奚一向不喜欢不听医嘱的病人。

  阿渡将伞搁在了门外,小心地踏进了房间。

     “不好意思,我这几天要拍戏,所以只有现在才来了。”

她语气很是小心,丝毫不像是一个在娱乐圈混的人,至少性格不是。

  林奚见她小心翼翼地,本来还有的一些情绪也就散了。嘱咐她坐在桌旁,然后仔细问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阿渡这几天一直都在对戏,她是这部剧的女三,饰演的女主身边的丫鬟,所以与女主角有不少的对手戏。

  可是糟的是,饰演女主角的费娜娜似乎在演技上不怎么过关,于是重拍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阿渡说起这些时,不免流露出一些无奈。其实,她也不是什么演戏专业出身,当年差点流落街头时,也是偶然被相中出演了一个叫花子,这才慢慢地进入了这一行业。

  当然,娱乐圈也不是这么好混的,她虽然长的还不错,但一不会来事,二没有背景,所以现在也只能当个电视剧里的女N,不过,这次也算好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阿渡是个孤儿,中学没上完就开始到处打工了。林奚听到这里有些感慨。她也没有想到,和阿渡随便聊起来,竟然都聊到了这些。

  随后阿渡又说:“我从小学习就不好,被孤儿院养到十五岁时,没人领养,我也就自己出去谋生了。一开始做过很多,比如推着车子出去卖煎饼,没想到生意一时间竟然很好,结果被对面的快餐店老板找人打了一顿。”阿渡说完哈哈地笑了起来,仿佛被打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一样。

  林奚也跟着笑了,然后问:“那之后你又干了什么呢?”

  阿渡说:“之后,我被人介绍去了一家ktv当服务员,一开始挺好,可有一次我送水,一个老男人从我进来就开始色咪咪地看着我,我从他身边经过时,他手竟然滑进了我的大腿,我一时气愤,当下把水泼在了他脸上,于是当晚便被辞了。

     后来她又去了茶楼,老板娘人挺好的,每月都给他们发红包,但是不多久,老板娘和老板大吵了一架,原因是老板娘发现老板总是在暗地里偷看她,阿渡没办法,于是又离开了。

  流落街头时,正好碰见一个剧组在找一个小叫花子,于是她当即本色出演,竟然得到好评,这才慢慢进入这个行业。这一混就是五年,阿渡如今都二十四岁了,比林奚大三岁。

  她这一路似乎到处充满坎坷。我们有的人生下来就似乎一路顺风顺水,无忧无患,前面的路都已经被长者铺好,而有的人,生来便磨难重重,经历一次次的痛苦,不过林奚仍然觉得,世界上物质守恒,命运对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。 

        我们得到了什么便会失去什么,内心的快乐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。

     阿渡说这些时,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,她虽然内向,但是却很乐观。林奚能看得出来,阿渡虽然平时是一个寡言少语甚至羞怯的人,但是如果给她一个放松或者安全的环境,她也是一个善谈的人。

  阿渡说:“谢谢你,医生,我以前总害怕医生,一看到穿着白大衣的,就有些腿软,但是,我完全不怎么怕你,你很好。”

  林奚笑了笑。

  “你笑什么,我说的是真的,而且我觉得和你很亲切,很多话本来都不想对任何人说,但是对着你,不知道怎么就说了这么多。”阿渡腼腆地笑了。

  林奚看着她莞尔一笑,说了声:“以后你想要倾诉什么,都欢迎来找我。”她已经习惯了听别人倾诉。

  阿渡这次来是因为之前的头痛减轻了,但是小腹总是隐隐地刺疼,并且近来有出血现象。经过询问,她这样的症状已经持续好几年了。林奚根据阿渡的综合情况分析,认为她这是长久血虚,并且因虚而瘀,所以才会有唇青腹部刺痛的表现。

  治疗虽然简单,但是女子患病,往往不能手法孟浪,这关系到以后的生育问题,所以思来想去,林奚想到了一味药:鸳鸯双斛草。

         这草喜阴背光,性平温和,有疏通经络,和血温脉的奇效,特别适用于女性的疑难杂症。

  林奚让阿渡这几天先服用一些补血的方子,然后等过一段时间,她把药材准备齐全了,然后再系统地给阿渡调理一番。

  阿渡连忙点头答应,并保证这次一定听林奚的话,林奚说什么她就做什么。

  阿渡继续去工作了,也一直按照林奚的方子服用着药。有时候收工了,阿渡也会去找林奚,并不一定是为了去汇报服药效果,更多时候是为了找林奚聊天。

  林奚虽然温和,和每个人似乎都能和睦相处,但是她也是最不容易接近的。或许因为性子豁达,所以性情清冷,她在世事面前,有自己的一番天地,因此她放下了很多,也有很多也不想再拿起了。

  阿渡能够微妙地感知到这一点,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有一些心疼,或许从某一方面来说,她和林奚有一些相似吧,而这种相似不由得让她想要去陪伴着林奚。人生知己何似?不一定是同一类人,而是能够互相看到对方的内心是怎样的,并且为之互相吸引。

       林奚觉得在剧组的这几天比之前的生活开心多了,偶尔会听听阿渡用调侃的语气给她讲剧组的八卦绯闻,并且重要的是刘源也没有再来找她了。

  她有时候也会看见刘源,但只是远远的瞅几眼。他一直都穿着戏服,有时候是一副将军的装扮,有时候是一副少年侠客装。

他拍戏的时候很认真,动作都很潇洒流畅,提剑,劈,砍,挑,对他来说似乎无师自通,并且很享受这种进入角色的状态,也自然不会看到林奚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几天几乎大家都忙,也没有病人了,所以林奚就一直在研究着鸳鸯双斛草。

  这草也奇特,一株上开两朵花,一朵白色,一朵紫色,有铜钱大小,白色的中央抽出一根雄蕊,紫色的则是雌蕊。她记得小时候看《梅山药用植物考》时还问过爷爷真的有这样的草吗?爷爷好像回答说:“鹰愁涧那里似乎有,但是也好长时间没去过那了,所以不知道还有没有。”

      林奚决定去找一找,于是第二天早上她就出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鹰愁涧这地方其实也不远,只是知道的人不多,再说它两边都是峭壁,中间的路只容一两人通过,所以也几乎没有人来这。

  到达这里后,林奚将药篓绑在了腰边,里面又装上铲子和绳子。

她将四周打探了一遍,然后将目光锁定在一边峭壁的中上部,那里有一丛小花,而且叶子的形状和鸳鸯双斛草很像。

        世间的奇花异草总是长在人之所罕至之处,所以为了得到它们,必须要花费一番功夫。林奚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了,对于这样采药都是家常便饭的事了。她很快就已经将绳子打好了结,然后抛到半空固定住,最后顺着绳子一步步往上爬。

        峭壁上的石头受着山涧雾水的浸渍,所以冰凉又光滑,林奚在上面好几次打了滑,不过幸好她都及时地抓住了绳子

  快到了最后一段距离,只要伸手就可以触到,林奚已经累得满头大汗,最终还是爬完最后几步。

  那丛草和书本上的描述一致,林奚取出手机(如果不是手机,都快忘了自己是在写一个现代文)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,之后,她从腰间掏出铲子,小心地将整株植物连根挖起,装进标本夹中,这样做都是为了以后整理药典用。

         采了大半篓子的药草,林奚估摸着也差不多可以了,于是便顺着绳子往下溜。

  她的身形还算矫健,几处特别陡峭的地方,她都巧妙地避开了,然而在离地面还有一丈远的地方时,或许也是想着快到地面了,所以警惕一松,就忘记了腰间绳子打的结已经松了。

  林奚还未来得及反应,便被甩了开来,身体一下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落,她着急地随手一抓,结果抓了一把水飞蓟,这草容易断还带着尖刺,林奚一下子痛得松开了手,接着便听到一声响,她狠狠地落在了地面上。

  一丈的高度,不至于伤成重伤,坠落时她这样想,如果运气好点,只疼一会儿,若运气差点,落下来被石头什么的磕着了,那么就得看情况了。

  在地上躺了一阵,疼痛从一下子的钝痛慢慢变成一种撕裂痛从四肢百骸散开了,身体各部位的痛感不一,尤其是左脚踝处,林奚能粗略地感受到左脚处有一个尖的物体。

  不过这还不算是最坏的结果,顶多骨折,虽然不会是粉碎性的,但肯定不是一条好看的骨折线,这下要有几个月失去行走的自由了,林奚最终对自己下了结论。

        慢慢地起身,极力避免移动左脚,林奚先是将药篓里的草药整理好,然后将绳子,铲子这些工具都收好。然后就地取材,折了几个小木棍,又扯了一些布条,然后将左脚固定住。这一切都完成后,林奚试着慢慢站起来。

  她胸有成竹,然而刚一用力,腿部似乎失去了知觉,不由得再次坐到了地上。她叹了口气,休息了一会儿,便又再一次尝试,可是,几次试下来的结果都是无论她怎样努力,都连站也站不起。

  林奚第一次觉得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计。

  她当下便想到了求助,不论是给阿渡或者道具组的人打电话,她相信都会有人来找她的。可是,手机在哪呢?她找了半天,终于在峭壁半空的藤蔓中看到了手机。


  她望着手机无奈而绝望的笑了笑。

  幸好早上出门时,她遇到一个道具组的人,两人互相打了招呼,她告诉那个同事,自己去这附近采药。

  所以,现在能期待的就是,在天黑之前,有人能够发现她不见了,然后大家开始找她,最终运气好的话,可以被尽快找到,这是最好的预想了。所以现在的她,唯一能期盼的就是,这善变的天气能够对她好点,因为她早上出门穿的不多。

  林奚既失望又期待的等待这一切,如果能站起来走出来这里更好,可是,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太阳渐渐从两边的峭壁上空挪过,山的一面渐渐失去光亮,又过一阵,只听一群群鸟叫声响起,风呼呼地吹起来,太阳要落山了。

  按照时间,剧组也该收工了。

     “所以,最好赶紧发现我吧。”林奚心里默默祈祷。

  天色慢慢昏沉了,涧里的溪水溅在身上一下子冰凉得像一把利刃,林奚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。接着,便不断地吹着冷风,带着各种呼呼的响声。

  林奚感觉有些不妙,这样的感觉,她在初冬的那场雪前也感受过。

  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安,如果自己没有被找到呢?会不会被……她不敢想那种最坏的结果。

  这时候,说不上后悔,也没什么难过,只是,她觉得有些遗憾,不,是太多的遗憾了。

  她的头脑里一下子变得很乱,她觉得没有时间去思考什么人生了,她这辈子就是这样,可是,她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做。比如,去英国看望母亲,比如,和父亲和解,比如,完成一部现代中药新编,又比如,好好地去爱一个人……她至今还没有对谁动过心,可是她听说爱情是带刺的玫瑰,芳香馥郁却让人疼,她想感受一下这个过程,哪怕,最终被伤地遍体鳞伤也好。

  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,两条腿都失去了知觉,她没有想到会这样严重,即使她是医生,可是,能医却不自医。

  风越来越大了,她尝到了一股冰凉的味道,抬头,天上有黑点落下来,掉在她脸上,化了。

  人生的打击往往是纷至沓来。

  她将脸埋在两臂间,犹如那个迷失在森林里的小孩,找不到出路,看不到希望。

  “所以,出现个人吧,请带我离开这里,我将付出我全部的爱。”林奚突然想到童话故事里小孩是这样祈祷的。

  她不是小孩了,可是,在她的心里,永远都有一幕,在那个下雨天,有个小男孩突然的出现,然后拉起摔倒在洪流里的她。

  所以,那个小男孩会再一次出现吗?

  不会了吧。林奚闭上眼睛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,所以还笑自己真傻。

  可是,有一个声音却一直在四周响起,她抬头望了望,漫天飞雪,空无一人。

  “所以,不会有人的,你不要再幻听了。”

  “林奚……”

  “林,奚……林,奚……”

  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。她为自己感到悲哀,真是神经出现问题了。

  可是,如果真的有人来找自己呢?会吗?如果答应一声会怎样?然而,如果真的没有人回应,岂不是更加蠢和悲哀吗?

  “林奚,不要胡思乱想了,一定是你的幻觉。”

  林奚没有答应,果然,那声音慢慢弱了下去。

  她又再次地闭上了眼睛了,毫无期待,准备着接受这最坏的结果。

  可是,又过一会儿,她听到了走路声,溪水被人踏过的响声,并且逐渐出现了光亮。

  “林奚,林奚……”似乎有人真的在喊她。

  她分不清到底是谁,这样黑的夜,来人让她觉得有些可怕,可是,最坏的结果她都可以接受,这点怕又算得什么,林奚睁大了眼睛。

  “林奚。”一束光照在了她身上。

  然后她听到来人大叫一声:“林奚!”

  然后便快速地冲到了她身边。

  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,灯光仍旧有些暗。

  他的脸上显然是着急过了,现在看到她是一副喜悦又激动的表情。

  “你,怎么来了?”说实话,看到刘源那张脸时,林奚整个人都懵了。她想过无数的结果,可是,现在出现的结果是她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一种。

  刘源还穿着戏服,外面披着青蓝色的大袍,看着终于找到的林奚,便忙着解下给她披上。

  “我在在拍夜戏,突然听大家说你采药晚上了还没有回来,我心里觉得不安,于是就跟着大家一起来找了。”刘源说着已经将袍子披好,并且在林奚颈前打好了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刚开始叫你,没听你回应,可是我突然就有预感你可能会在这,于是便进来瞧,你果真在这。”说着,他竟不由自主刮了一下林奚的鼻子。

  林奚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,可是,刘源依旧这样看着她,她无处可躲,只好低下头。

  “谢谢,你能来。”她心里百感交集,最终道了句谢。

  森林小孩的祈祷似乎实现了,可是,代价是付出全部的爱?

  事情虽然是这样,可是,她并不是森林小孩,她也没有祈祷。

  “你受伤了吗?”刘源问她

  林奚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带你走吧,放心,有我在呢。”他拍拍肩膀,露出笑容。

  林奚看着他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刘源立刻像是受了鼓励一般,一手从她的腿弯伸过,一手去揽她的腰。

  林奚被这个举动惊到,有一刻的身体僵直,然而,她也不敢动,刘源这时只回过头微笑着看着她:“没事的,相信我。”

  他一用力,林奚便整个人悬空了,脱离地面让她不知所措,一下子想抓住什么,于是便将刘源的脖子当做支撑抱起了起来。

  她更多的是不安,从刚才的绝望到现在的惊慌,她似乎需要时间缓冲,于是便抱着脖子一言不发。

  她从来没有想过被人抱是什么滋味,而抱她的人,她对他一言难尽。

  走了一段路,他们终于从狭窄的峭壁间出来了。来到了宽敞的路上,刘源停了下来,林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可能是他累了。

  林奚以为他会提议休息一下,谁知刘源说:“林奚,你能不能松点呢,我快喘不过气了。”

他说话中带着一丝挣扎。

  林奚一下忙松开手,又羞又慌,这下手又不知道往哪里搁了。

  刘源似乎对着一切都看在眼里,“没事,你继续搂着吧,我们也快到了。”说完,嘴角笑了笑。

  林奚一下子脸更红了。

  

  

  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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